前言

2026年9月1日，财政部、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第27号公告，一纸公文终结了延续32年的外籍个人股息红利免税政策。

公告很短，只有三条。但越是简短的政策，留下的模糊空间越大。无数外商投资企业的外籍股东、财务总监、税务顾问此刻都在问同一个问题：公司在2026年9月1日之前已经赚到的、但还没来得及分配的利润——也就是所谓的“存量利润”——将来分红时，到底按新法征20%个税，还是继续享受原先的免税待遇？

这不是一个学术问题。对于在华深耕多年的外资企业而言，“存量利润”可能意味着数千万甚至上亿元的税后未分配利润。税率差是20%与0%的区别。

本文从法不溯及既往原则、信赖利益保护、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三个维度，梳理这一核心争议的两种解释路径，并在此基础上给出笔者的倾向性意见。

01政策速览：32年免税，一夜终结

先来快速梳理一下政策内容。

财政部、税务总局公告2026年第27号，核心就三条：

第一，征税。外籍个人从外商投资企业取得的股息、红利所得，按照“利息、股息、红利所得”项目缴纳个人所得税，适用20%税率。这是新设的规则。

第二，扣缴义务。外商投资企业向外籍个人支付股息红利时，应当代扣代缴税款，并于支付所得的次月15日内申报纳税。如果企业没扣，外籍个人应当在取得所得的次年6月30日前自行申报。

第三，生效与废止。本公告自2026年9月1日起执行；同时废止的是财税字〔1994〕20号第二条第（八）项——也就是那个从1994年起就存在的“外籍个人从外商投资企业取得的股息、红利所得，暂免征收个人所得税”的老规定。

简单总结：2026年9月1日起，外籍个人拿外商投资企业的分红，要交20%个税。

但真正的问题是：“取得”这个词，到底怎么理解？

02核心争议：“存量利润”征不征？

公告第一条的措辞是：外籍个人从外商投资企业“取得”的股息红利所得，缴纳20%个税。

这就带来了一个关键的时点争议：“取得”是指利润形成的时间，还是实际分配到股东手里的时间？

观点一：按“分配时点”适用新法。

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，股息红利所得的个人所得税纳税义务发生时间，以“实际取得”为准。只要是在2026年9月1日之后实际分配到账的，无论这笔利润是哪天赚到的，都应当适用新公告的20%税率。公告废止的是旧的免税规则，新的规则从9月1日起全面生效，不存在“过渡期”或“存量豁免”的说法。

观点二：按“利润形成时点”适用旧法，即法不溯及既往。

持这一观点的人——也是本文所倾向的观点——认为，外籍股东在2026年9月1日之前基于对旧法的信赖，已经形成了”其投资收益将免税”的合理预期。这种信赖利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。新公告作为加税性规定，其效力原则上不应溯及适用于其生效之前已经产生的利润，否则等于在没有过渡安排的情况下，突然改变了纳税人已经形成的合理预期。

换个角度看：在2026年8月31日之前，外籍股东之所以愿意将利润留在企业继续经营，一个重要的考量是这些利润将来分配时可以享受免税待遇。这种基于对旧法的信赖而作出的经营安排和投资决策，不应当因为新法的突然出台而被追溯性地否定。否则，税法的安定性和可预测性将荡然无存。

03三条分析路径：“存量利润”为何有充分理由主张免税

（一）法不溯及既往：税法领域的基本底线

《立法法》第104条明确规定：“法律、行政法规、地方性法规、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、规章不溯及既往，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、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。“这就是著名的”法不溯及既往”原则，且其例外情形是”有利溯及”——即新法对纳税人更有利的，才可以溯及适用。

第27号公告对外籍个人而言，是加税而非减税，显然不属于“有利溯及”的例外。因此，从法理上讲，该公告不应溯及适用于2026年9月1日之前已经形成的利润。

这里需要回应一个有力的反对意见：有人可能会说，“利润虽然在9月1日之前产生了，但你是在9月1日之后才取得的，纳税义务在取得时才发生，所以适用新法没有问题。“这一观点在文义上确有其依据——个人所得税法确实以”实际取得”作为股息红利所得纳税义务的发生时间。但问题在于，法不溯及既往原则的核心，不仅在于约束法律对其生效前”已完成行为”的适用，更在于保护纳税人基于对旧法的信赖而形成的合理预期。如果仅仅因为纳税义务的”触发时点”落在新法生效后，就可以完全忽略所得的”形成背景”和纳税人的”信赖利益”，那么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在所得税领域将被架空——因为几乎所有所得的纳税义务都可以被设计为在新法生效后”触发”。

（二）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与法律适用：两个层面的问题

如前所述，在个人所得税法框架下，“利息、股息、红利所得”的纳税义务发生时间，依据国税函〔１９９７〕６５６号文，通常以”实际取得”为准。这是主张按分配时点征税的直接依据，也是不可否认的实定法规则。

但需要区分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：一是纳税义务”何时触发”（程序法层面的时间规则），二是该所得”应当适用哪部法律”（实体法层面的过渡规则）。“实际取得”规则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，而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回答的是第二个问题。二者并非同一维度，不能用前者直接否定后者。

从税法的基本原理来看，所得的法律属性应当与其形成时的法律框架相联系。比如，一家企业2025年度赚取的利润，其产生、积累和留存决策，都是在2026年9月1日之前的法律环境下作出的。如果仅仅因为股东会在2026年8月召开了一次分红决议但该分红实际于2026年9月向外国个人投资者分配，就要对这笔利润适用一部在其形成时尚不存在的加税性法律，那么纳税人将无法对其经营决策的税法后果形成稳定预期。这种结果，与法治国家所要求的税法安定性原则是相悖的。

（三）立法先例：2008年“两税合一”的五年过渡期

我国税收立法并非没有处理过“取消外资存量优惠”的先例——2008年的“两税合一”就是最好的参照。

2008年1月1日，《企业所得税法》施行，内外资企业所得税制度并轨，外资企业沿用了多年的低税率、定期减免税等优惠政策一并取消。面对同样的“存量利益”问题，国务院发布国发〔2007〕39号文，专门设置了过渡期安排：自2008年1月1日起，原享受低税率优惠政策的企业，在新税法施行后5年内逐步过渡到法定税率。其中：享受企业所得税15%税率的企业，2008年按18%税率执行，2009年按20%税率执行，2010年按22%税率执行，2011年按24%税率执行，2012年按25%税率执行；原执行24%税率的企业，2008年起按25%税率执行。自2008年1月1日起，原享受企业所得税“两免三减半”、“五免五减半”等定期减免税优惠的企业，新税法施行后继续按原税收法律、行政法规及相关文件规定的优惠办法及年限享受至期满为止，但因未获利而尚未享受税收优惠的，其优惠期限从2008年度起计算。

换言之，立法者在取消外资存量税收优惠时，通行的做法是设置过渡期，让存量优惠继续执行至期满——这种“老企业老办法、新企业新办法”的处理方式，正是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在税收立法中的具体化。

第27号公告没有设置任何过渡条款。但这恰恰应当被理解为立法技术上的缺位，而不能反推为“立法者有意剥夺存量利润的免税待遇”。在税收法定原则之下（《税收征收管理法》第3条：税收的开征、停征以及减税、免税、退税、补税，依照法律的规定执行），对纳税人加重税负的溯及适用，更须有明确规定作支撑——而公告并未对“此前已产生但未分配的股息红利”作出任何溯及表述，其第三条仅载明“自2026年9月1日起执行”。在缺省规则是不溯及既往的前提下，这种沉默恰恰说明立法者无意溯及。

从比较法角度补充一点：对纳税人“合理信赖”的保护是大陆法系的通行法理。德国税法上的信赖保护原则（Vertrauensschutz）经由联邦宪法法院判例确立——纳税人基于对既有税法的合理信赖所从事的交易安排，不因事后法律变动而被溯及剥夺。这一原则虽未为我国税法明文规定，但其法理内核与《立法法》第104条一脉相通，可作为解读存量利润归属问题时的参考。

04结语：缺位的过渡条款，不该由纳税人买单

第27号公告的出台，标志着中国税收优惠政策进一步向“国民待遇”靠拢，这是大势所趋，本身无可指摘。但政策设计者似乎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：对于那些在华经营多年、依据旧法合法积累利润的外资企业而言，一刀切的生效日安排，等于在没有任何过渡保护的情况下，突然改变了“游戏规则”。

从立法技术上看，第27号公告完全可以在第三条增加一款过渡条款，例如：“对于2026年9月1日之前已产生但未分配的股息红利，仍按照原规定执行。”这样一句简单的补充，就能消除实务中的所有争议。遗憾的是，公告没有这样做。

在缺位过渡条款的情况下，纳税人可以依靠的，是”法不溯及既往”这一根本法治原则，以及基于对旧法信赖而形成的合理预期应当受到保护的法理。笔者认为，无论最终税务机关的执行口径如何，这一原则都应当在个案中得到尊重。对于”存量利润”有充分理由主张继续免税这一结论，我们有坚实的法理依据。接下来的几个月，将是这一政策执行口径逐渐明朗的关键时期。笔者会持续关注地方税务机关的实务操作和典型案例，及时为各位读者更新。

***免责声明：***本文仅为对现行税收政策的学术探讨与实务分析，不构成针对任何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或税务建议。税法适用具有高度个案依赖性，具体税务处理应以主管税务机关的认定为准。如需就特定交易或事项获取专业意见，请咨询具有执业资格的律师或税务师。